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裘锡圭:《老子》第一章解释
发布日期:2025-05-21 19:13    点击次数:51

本文是裘锡圭先生2012年6月9日于复旦大学古籍整理研究所组织、章培恒先生学术基金资助的“章培恒讲座”所作的演讲。

三观先生按:选取自《老子今研》一书(中西书局2021年)。该书收录裘先生的论文与讲座共8篇文章,多为深度讨论郭店简《老子》的内容。繁体横排。

本文将之转为简体字,并删去开头致辞的一部分,以及全部注释,全文约1万多字。如有需要请阅读原书。

各位先生,各位来宾,我能参加纪念章培恒先生的讲座感到非常荣幸。我跟章培恒先生是很好的朋友,我在很多方面都是把他看作自己的师长。在经历方面,章先生比我先进复旦大学,而且在学术界发挥作用也要比我早得多;在学问上,他的学问比我好,比我广博得多,我在好多方面都是要向他请教的。章先生去世以后,我是很想念他的,很想念。在他逝世一个月的纪念会上我曾经讲过,我本来想写一篇有关汉简上的俗文学资料的文章,想写好以后向章先生请教,请他把关,但是由于种种原因没有写出来,现在章先生去世了,我感到非常遗憾。本来呢,这次讲座上应该来讲这个题目,但是这个题目准备起来至少要花几个月的时间,最近实在没有时间,所以我就挑了一个平时考虑得比较多的问题,就是《老子》首章的解释问题,来讲一下。(三观先生注:此后面删去2段为什么讲此话题的话)

《老子》第一章大家都很熟悉,尤其开头两句话,大家更熟悉。传统的说法基本上是一致的。我在这里举大家比较熟悉的任继愈先生的翻译。我们知道,他在二十世纪五十年代的时候有一个《老子今译》,后来到2006年又出了一个《老子绎读》,那上面有对《老子》的今译。他对这两句话的翻译是这样的,他说:“'道’,说得出的,它就不是永恒的'道’;'名’,叫得出的,它就不是永恒的'名’。” 这是他后来的翻译,五十年代的翻译基本是一样的。所不同的是“永恒”一词,他当时用的是“经常”,即“经常的'道’”“经常的'名’”,后来改成“永恒的'道’”“永恒的'名’”。

再举一个例子。比如陈鼓应先生,他也是研究《老子》《庄子》的名家。他的《老子注译及评介》里面是这样翻译的:“可以用言词表达的道,就不是常'道’;可以说得出来的名,就不是常'名’。” (此书修订版的翻译大体相同。)这里大家可以注意,他就用“常道”“常名”,而没有翻译,大概感到翻译起来很麻烦。两位先生的理解大致相同,可以代表一般人的看法,仔细推敲起来其实是有问题的。这个问题我们后面再谈。(三观先生注:这两段先提出任继愈、陈鼓应两先生对“道可道、非恒道”的解释)

这样一种看法,绝不是我们现代的人才有的,应该说在战国时代,很多人就是这样看的。我们知道,杨树达有个《老子古义》,他对于“道可道”“名可名”的解释引了《韩非子》《文子》,其中的理解,也就是我们现在的这个理解。事实上还可以追溯得更远。比如我们看《庄子》的《知北游》,里面有这样的话:“道不可闻,闻而非也;道不可见,见而非也;道不可言,言而非也。” 前面两句是说: 

道是听不见的,看不见的,摸不着的;这符合老子的意思。后面的“道不可言,言而非也”一句,可能反映了《庄子·知北游》的作者对于“道可道”“名可名”这两句话的理解;他也是以爲道不可言的。这样的理解是很普遍的,我这里就不去多说了。(三观先生注:道不可言,是由庄入老的缘故)

当然,最近也有一些学者对《老子》第一章提出了一些新的解释。比如说,去年下半年廖名春先生发表的一篇文章《〈老子〉首章新释》,这个文章我后面要提到。另外,赵汀阳先生在《江海学刊》去年第一期上发了一篇文章,他就认爲“道可道”过去的讲法是不对的。我把他文章提要里跟我们有关的文字念一下:“'可道’应解爲'可因循’(赵先生认爲“可道”之“道”应该是当道路、经由讲的“道”,所以解释爲“因循”)。'道可道’的正宗含义是'有规可循之道’,其所指是伦理经术政教礼法以及各种操作规则、章程规制、日用技术等等那些能够规范化、制度化、程序化的东西。”他认爲“有规可循之道”是老子所反对的;“无规可循之道”才是形而上的道,才是老子要讲的道。他对于这两句话的总体理解,我认爲也没有什么很突破前人的地方,还是认爲“道可道”讲的不是老子之道,“名可名”讲的不是老子要讲的名。至于他说“道”不是“讲说”的意思,而是“因循”的意思,我感到并不是很有道理。他说“道”是当“经由”讲的“道”,“经由”跟“因循”也不完全是一回事。而且我们来看《老子》自己的话,我们看五十三章里他说:“使我介然有知,行于大道,唯施是畏。大道甚夷,而民好径。” 在七十章里面他又说:“吾言甚易知,甚易行。天下莫能知,莫能行。” 他在四十一章里还讲:“上士闻道,堇(仅)能行之。”  

这里用的是马王堆帛书本,今本下一小句作“勤而行之”,读“堇”爲“仅”,根据刘殿爵先生的意见。这一句郭店《老子》简作“上士昏(闻)道,堇(仅)能行于其中”。“堇”应该读爲“仅”,可以看得更爲清楚。“仅能行之”的意思就是仅仅能够按照这个“道”来行事。可见老子是希望大家来行道的,是希望大家“因循”他讲的道行事的。如果“道可道”是按照赵先生这样的讲法,那么把老子自己讲的道也否定了。所以,从训诂学,从文义本身讲,赵先生的讲法我看恐怕不能成立。而且事实上,他也没有突破传统说法的大框框,仅仅改变了一个“道”字的解释;当然赵先生认爲这个改变很重要。此外还有些文章对“道可道”“名可名”提出了一些没多大意思的新讲法,我这里也就不提了。(三观先生注:“闻道”一语,事实上已经表明“道”可言;若“道”不可言,则“道”亦不可闻;若“道”闻而非也,则无“上士闻道”的事情可发生)

总之,我感到到目前爲止,可以说,几乎从战国开始,大家都把“可道”之“道”、“可名”之“名”看成老子所否定的,把“常道”“常名”看成老子所肯定的。这种看法其实有它不合理的地方,这我后面再说。我怎么会感到不应该用传统的说法来讲这两句话呢?我是受到了马王堆帛书本的启发。帛书《老子》有两本,甲本和乙本,甲本的字体比较古,乙本就晚一点。甲本有一些残缺的地方用乙本来补字,那么就成了完本。(三观先生注:经《老子甲本拾字补全》的实践,甲本存4293字,补乙本1055字,如此尚有缺漏,补北大汉简本106字,补漏抄26字,得总5480字)事实上,乙本这一段比甲本要残缺得厉害,但是从行款看,两者文字应该是一样的。那么这两句话是怎么讲的呢?

道可道也,非恒道也;名可名也,非恒名也。

我们知道“常”跟“恒”的异文问题是很简单的。但是现在也有人要把它讲得很复杂,就是廖名春先生最近的那篇文章,这个我们后面会提到,这里先不讲。大家知道,汉文帝的名字叫恒——刘恒,所以从汉代传下来的古书里,这个“恒”字往往改成了“常”字;当然有些“常”字本来就是作“常”的,并非由“恒”字改成。在先秦古书里,一些作形容词的,往往古本是“恒”,今本变成了“常”。也不单是《老子》,不少古书,我们现在发现的较古的简帛本,里面的“恒”字,后来的传本就往往改成了“常”。这是没有什么奇怪的。

可以注意的是什么呢?就是“道可道也,非恒道也;名可名也,非恒名也”中的这四个“也”字。这个帛书甲本很清楚;乙本残缺,但从它的行款看,乙本也应该是这样。我们知道,北大前几年接受了一批捐赠的汉简,里面有《老子》,它们的抄写时代大概是汉武帝时,大概汉武帝偏晚,也可能更晚一点,总之不早于汉代中期,比马王堆帛书要晚一点。在那个本子里面是“道可道,非恒道殹(也);名可命,非恒名也”,两句话后半句的“也”字还有,前面“道可道也”“名可名也” 的两个“也”字就没有了。我感到帛书甲本“道可道”“名可名”后面的这两个“也”字是非常重要的。你们想啊,按照现在一般的理解,如果要在“道可道”“名可名”后面加一个虚词,那只能加个“者”字:“道可道者,非恒道也”,可以讲出来的道,这种道不是恒道;“名可名者”,这个可以命名的名,它就不是恒名。絶不能加“也”。“也”表示一种帮助的肯定语气,那就是“道,可道也”——“道是可以道的”这样的语气。你如果还是说“可道的道不是常道”,这个“道可道也”的“也”字就加不上去。大家体会一下这个语气,应该是很清楚的。所以按照《老子》甲本的这两个“也”字,那就不能像现在这样来解释。(三观先生注:这一段“道可道者”反证了传统说法的谬误,确为高论)

这里我要插一句,后面可能也要讲到。现在有些先生,他自己先有一个看法,就认爲古代的本子里有不一样的地方,可能是古代的本子没有道理,还是应该根据现在的本子。这个话呢,不能说一点没有道理,有时候古代的本子也有错。但是很重要的一点,我们要看这个古代本子跟现在本子不一样,是不是按照古代的本子讲意思更好。我认爲这里就是按照古代本子讲更好。这个道理我后面还要补充。那么也就是说:“道”是可以说的。《老子》这个《道经》第一章,开宗明义是要讲他的“道”。第一个“道”字,理所应当,也是讲他要讲的“道”:道是可以言说的。

那么“非恒道也”的“恒”字怎么理解呢?按照过去的讲法,“恒道”“常道”其实很难讲。陈鼓应先生就指出,有人说“恒道”就是“永恒不变的道”,他说这是不对的。因爲老子讲“道”,这个“道”是不断在运动的,你如果突出“不变”就不对,所以他认爲只能讲“永恒”。那么他自己呢,事实上感到“永恒的道”这个说法也不太好,所以他翻译的时候就用了一个“常道”。至于“名”,再来个“永恒的名”,那就更难讲。如果按照一般的理解,能讲出来的名都不是“常名”,那还有什么“常名”呢?而且好多学者已经指出了,这一章的这个“名”,也应该是“道”的“名”,不是泛泛而讲的“名”。老子还不是一个名学家,在老子的时候,名辨思维还没有像战国时代那么发达,老子不可能从一般的认识论的意义上提出,凡是名,讲出来的名,那都靠不住。如果把它理解爲“道”的名称,道不可名,那么,什么地方还能有永恒的名呢?这本身就是有矛盾的。

那么这个“恒”字应该怎么讲?我认爲很简单,“恒”字在古代作定语用,经常是“平常”“恒常”的意思。这个我们去翻《辞源》就看得到:“恒”字有个义项就是“平常”。它举的例子,比如《庄子》的《大宗师》:“是恒物之大情也。” 一般事物都是这么一个情况。“恒物”就是一般的物。我们再看《论衡》的例子,它说,如果你的病是很轻微的病,那么“恒医”——一般的医生“皆巧”;如果是一种很厉害的病,“扁鹊乃良”,只有像扁鹊这样的医生才是合适的。“恒医”就是一般的、普通的、不太高明的医生。那么再看《战国策·秦策二》,它说:“甘茂,贤人,非恒士也。” 他不是一般的士,不是一般的知识分 子。还有《孟子·离娄上》,它说:“人有恒言,皆曰天下国家。”

这个“恒言”是一般的话。我们知道,钱大昕有一本很有名的书叫《恒言録》,就是收集了一些常说的话,找它们的来源。当然事实上,《辞源》里收的辞条还没有把这样的用法穷尽。比如说,《庄子》的《盗跖篇》,它说:“夫可规以利而可谏以言者,皆愚陋恒民之谓耳。”那样的人都是不知“道”(道家所主张的“道”)的,都是很笨的“恒民”,一般的人。所以在先秦时代,把“恒”字这样理解是非常多的。按照我们的看法,老子开宗明义,指出我要讲的“道”是以前人没有讲过的,但它是可以言说的。这句话的意思就是说,“道”是可以言说的,但是我要讲的这个“道”,不是“恒道”,它不是一般人所讲的“道”。“名可名也”,这里的第二个“名”字,北大的本子作“命名”的“命”,这其实没有什么大区别。意思就是,道也可以加以命名的。但是呢,“非恒名也”,即使我命名了,这个“名”也不能按照一般的“名”来理解。

(三观先生注:“恒”确实有“平常的、普通的”义项。但裘先生未曾讨论第32、37章“道恒无名”在此含义下如何解释,按此义项,只能作“道恒、无名”的断句,并解释为“道平常普通、无法命名”,则已经构成矛盾:命题1-可道之道,非平常普通之道;同时,命题2-道平常普通。所以,这样的矛盾似乎也还是走向“不可知论”。我认为只需按照原“恒”字解释为“长久、固定不变”的含义即可)

《老子》说这个“道”:“吾不知其名,字之曰道,强爲之名曰大。”他讲的这个“大”,在指“道”的时候,你就不能够按照一般的大小的“大”来理解。他用作“道”的名称的,还有“一”,后来连起来叫“太一”(“太”来自“大”)。“太一”的名称出现得很早,我同意李学勤先生的意见,可能是关尹就提出了。那么,这个“大”、这个“一”,这个“太一”,你都不能用一般的话里面的“大”“一”来加以理解,它有一个特殊的含意。

我认爲这两句话是应该这么理解的。

这样理解,《老子》帛书甲本里面的这两个“也”字都有着落,而且我感到这样才能讲通。你们试想,《老子》整部书主要就是讲“道”的,他说“道”这个东西,你看不见,也摸不着,他用种种的话来讲这个“道”,它是怎么样的:无始无终的,所有的万物都是靠着它生出来的、成长的,等等。整部书主要就是讲“道”,那他怎么会说能够言说的“道”,就不是他讲的“道”呢?这是讲不通的,根本是同《老子》全书矛盾的。所以,我感到这两个“也”字絶对不是随便加上去的,是有道理的。这两句话应该这样理解,而这样理解跟传统的理解正好是相反的。我认爲这样理解才合乎《老子》全书的思想。

那么,回过头来看一个比较复杂的问题。我们发的资料里引了最早对《老子》的解释:《韩非子》的《解老》。《韩非子·解老》里面对于“道可道,非常道”这句话是有解释的;当然,他当时看到的本子怎么样我们还不清楚。《解老》的解释有点像一把刀子两面刃,因爲它里面有些东西讲得不太清楚。你可以理解爲它的意思跟后来一般的理解是一致的;但我们通过《老子》帛书甲本有了上面所论述的理解以后,似乎也可以认爲,它的意思是接近于我们的理解的。我们来看这一段话:

凡理者,方圆、短长、麤靡、坚脆之分也。故理定而后可得道也。故定理有存亡,有死生,有盛衰。夫物之一存一亡,乍死乍生,初盛而后衰者,不可谓常。唯夫与天地之剖判也具生,至天地之消散也不死不衰者谓常。而常者无攸易,无定理。无定理,非在于常所,是以不可道也。圣人观其玄虚,用其周行,强字之曰“道”,然而可论,故曰:“道之可道,非常道也。”(《韩非子· 解老》) 

“凡理者”,“理”和“道”的意思按一般说法是相通的,“道”有一个义项就是“理”,就是道理。“故理定而后可得道也”,“可道”就是“可得道”。“故定理有存亡,有死生,有盛衰”,这是一般的情况。“夫物之一存一亡,乍死乍生,初盛而后衰者,不可谓常”,这不是“常”。“唯夫与天地之剖判也具生,至天地之消散也不死不衰者谓常”,这个才是“常”。

“而常者无攸易,无定理。无定理,非在于常所,是以不可道也”,到这里爲止,很可以说它讲的就是:一般的语言所表达的不是真正的“常”,只有像“道”这样,那才是真正的“恒”,无生无死,永恒存在,无法用一般的语言来称说。可能是这样一个意思。

但是我们再看下去,对《解老》的话似乎又可作另一种理解。《解老》说“圣人观其玄虚,用其周行,强字之曰道,然而可论”,“可论”不就是“可道”吗?“故曰:'道之可道,非常道也。’”很明显,他是在解释“道”如何成爲可道,由于这个“道”的确跟一般的道理不一样,很难讲,但是一定要讲,所以,“圣人(也就是老子)观其玄虚,用其周行,强字之曰'道’”。“道”这个东西是很玄妙的,同时它又是“周行而不殆”的,永远循环地运行的,那么跟“道”的意思好像就有联系了,所以“强字之曰'道’”,就姑且称它爲“道”。然后“可论”,这样老子才能讲他的“道”。“故曰:'道之可道,非常道也。’”那么好像他看到的本子里“道可道”中间还有一个“之”字,但是也可能是他因爲要解释而加了这么一个“之”字,这个我们就很难断定了。“道之可道”,我们知道,像这样在一个句子里面,主语跟谓语之间加一个“之”字,这在古汉语里絶对不能理解爲“道之可道者”,它没有“者”字,完全不能这样理解。那么这个“之”字到底起什么作用呢?讲语法的人也是分歧很多。但是我们从古书里,从我们的语感上去体会,它有一种强调的作用,有时候“主语+'之’+谓语”有“这个所以是这样的”的意思。所以,“道之可道”可以理解爲“道之所以可道”,就是指“强字之曰'道’而言”的。《解老》说“至天地之消散也不死不衰者谓常。而常者无攸易,无定理”,道跟一般的“理”是不一样的。它“非在于常所”,不是固定在某一种“理”上的。不在于常所,那就是“非常道也”。好像这样理解也能解得通。但是由于《解老》讲得不是很清楚,到底应该怎样理解,实在没有把握。(校按:唐玄宗《御制道德真经疏》卷一解释“道可道,非常道”说:“'道’者,虚极妙本之强名也,训'通’训'径’,首一字标宗也。'可道’者,言此妙本通生万物,是万物之由径,可称爲'道’,故云'可道’。'非常道’者,妙本生化,用无定方,强爲之名,不可遍举,故或'大’或'逝’,或'远’或'反’,是不常于一道也,故云'非常道’。”我们对上引《解老》文的后一种理解,似与玄宗之解相近。玄宗作此解,也许就由于《解老》的启发,“不常于一道”就来自“非在于常所”。《解老》所据《老子》原文,“常道”“常名”应作“恒道”“恒名”,与今所见《老子》简帛本同。《解老》所说“非在于常所”之“常”原来亦应作“恒”。而《解老》上文“不可谓常”“谓常”“而常者无攸易,无定理”之“常”,则原来即应作“常”。《老子》中数见用法类似的“常”,如今本第十六章“复命曰常,知常曰明”、第五十二章“无遗身殃,是谓习常”、第五十五章“知——郭店《老子》简无此字——和曰常”。这些“常”字似皆指合乎道的状态。汉代人将《解老》此段文字中的“恒”改爲“常”,遂致文义难明。不过即使我们对《解老》的后一种理解正确,《解老》和玄宗对“道可道”的解释虽然近是,对“非恒/常道”的解释也仍然是错误的。)

前面我讲过“恒”字的用法,我们甚至还可以去找“恒道”这个词。我们知道,在马王堆帛书《老子》乙本卷前的佚书里面,有一篇叫《经法》。《经法》里分很多小篇,其中有一篇叫《道法》,《道法》里就有这样的话:“天地有恒常。”天地有它一定的规律,一定的情况。接下去还说(中间的话我就不引了):“畜臣有恒道。” 

“恒道”这个话就出来了。“畜”是养,“臣”是奴隶。你在家里要养奴隶,要用奴隶,这有个“恒道”,即一般是应该怎么样对待他的。这个“恒道”一点没有像后来人讲《老子》的那个“恒道”时说的那种非常高妙的意思,是不是?没有那个意思。就是一般的规律,一般的方法。所以,无论从《老子》本书讲,还是从古代语言讲,我认爲我们应该可以根据帛书甲本做这样一个翻案。

事实上,就是没有跳出传统讲法的大框框的人,也感到传统说法有问题。刚才讲的那位赵汀阳先生,所以要提出他的说法,就是感到传统的说法不合理。最近看到的廖名春先生的文章,他是大动干戈的。他说你们不要只看到古书里“恒”字后来被改成“常”字,有一些可能本来就是“常”字,我们看到的比较古的本子里是“恒”字反而是错的。他认爲“非恒道也”“非恒名也”的“恒”,本来就应该是“常”。“常”字从“尚”声,应该读爲“在上面”的“上”。一般讲的“道”不是上道,不是最高明的,不是老子我要讲的道;一般的名也不是最高级的名。他就这样来讲。我感到这样讲不合适。如果是文帝以后的人,看到古书的“常”字,也许会误认爲避讳所改之字,把它回改爲“恒”。我们看到的《老子》帛书甲本,肯定是在文帝之前的。如果本来应该是“常”,那么它爲什么改成“恒”字呢?(校按:而且老子从来不把他的“道”称爲“上道”,“上名”的说法更是没听说过。)(三观先生注:此反问高妙:如果本来版本是“常”字,那么为什么会有“恒”的版本?出于什么原因而改,是需要解释的;反过来,本来是“恒”字,改成“常”字,解释就2个字“避讳”而已。简单的问题非要搞得很复杂。另外“道”“名”不分为“上道”“下道”“上名”“下名”,却有“上德”“下德”,这个问题我之前倒是已经讨论过:帛书《老子》:“道”分左右?“德”有上下?)所以这样的创新我看是不应该提倡的。但是这也帮助一个问题,就是廖先生感到过去对“常道”“常名”的讲法是有问题的,不好讲。无论是陈鼓应先生今译的时候没有翻译这两个词,还是廖先生要用另外一个讲法来讲,都帮助这么一个问题。

所以,我认爲无论从哪方面讲,这两句都是应该像我们所说的那样来讲的。我们把很多时间花在这上面,后面呢,我们就讲得简单一点。当然,可能有些问题也不能太简单。(校按:我在第一节里犯了个大错:把前人早已讲过的意见当成了自己的创见。同事郭永秉先生听了这次讲座之后,在网上检索,发现唐代的李荣和宋代的司马光,对《老子》首章的这两句话,都作过与我们相似的解释。现代学者中,如洪家义先生,也对“道可道”句发表过类似司马光的见解。帛书《老子》公布后,周生春先生在1992年发表《帛书〈老子〉道论试探》一文。我在第一节中所讲的全部主要论点,周先生的文章都已经讲到了。而且周先生发表文章后还曾寄给我一份抽印本,我没有及时閲读,以致犯了这个错误,实在不应该,谨向这次讲座的听衆们和周先生致歉。关于前人解释这两句话的详细情况,请参看郭先生即将在复旦大学出土文献与古文字研究中心的《出土文献与古文字研究》第五辑上发表的《关于〈老子〉第一章“道可道”、“名可名”两句的解释》一文,这里就不多说了。)

无名,万物之始也;有名,万物之母也。

这两个“也”字,后来的本子里也是没有的。现在很多人,尤其搞哲学思想的人,包括廖名春先生的文章,继承了宋代司马光、王安石的意见,认爲“无名”“有名”跟本章后面的“恒无欲”“恒有欲”,都是要在“有”“无”下断句的,“有”跟“无”是《老子》的两个重要概念。他们把今本这两句话读爲:“无,名万物之始;有,名万物之母。” 

“始”指宇宙开始的时候(后面我们有时间可以举一些《老子》讲“始”的例子,看看《老子》是怎样理解的),这个时候,没有“有”,没有“万物”,没有“万有”,混沌一片。对“万物之始”的“万物”,这里也要提一下,现在一般的本子作“天地之始”,但是帛书本是“万物之始”。而且,根据前人的研究,实际上王弼本本来也是“万物”,不是“天地”,是后人改的,这个有很多证据,包括王弼的注。后人大概觉得“万物之始”和“万物之母”的意思是一样的,所以把“万物之始”改成“天地之始”。其实在老子的观念里,“始”和“母”是有区别的,这在后面会讲到。而且在老子看来,当“道”跟“物”对立的时候,天地也是“物”,也是包括在“万物”里面的。所以,应该是像比较古的本子那样作“万物”,改成“天地”是后来的。

如果在“有”“无”断句,这两句话怎么讲呢?“无,名万物之始。”原始的阶段,万物还没有出现,那么只能称之爲“无”,定名爲“无”。“有,名万物之母。”到万物开始出现的时候,那么就应该叫作“有”了。这里其实也有矛盾。“万物之母”仍然是“道”,《老子》里面好像不止一次讲过“道”是可以爲天下母的,万物之母其实还是指这个“道”,并不是指“万物”。所以,“有,名万物之母”,就是把道叫作“有”,这个本身就讲不通。当然后来搞哲学、搞思想史的人有他们的讲法,我后面也可能再讲一下。而且,这样的讲法,一看帛书本明显就不行了。帛书本说:“无名,万物之始也。”这是判断句,帮助这个“无名”,它作爲一个名词也好,作爲一个阶段也好,它是代表“万物之始”的;“有名”是代表“万物之母”的。你读成“无,名万物之始也”,这个意思就讲不通了,按照古汉语“也”字不会这样用的;“有,名万物之母也”,这也讲不通,是吧?(三观先生注:此处即不可用“也”字而是用“者”字,作“无,名万物之始者;有,名万物之母者”方能读通。用“也”字表示强调“命名”的动作)所以,我认爲还是应该用传统的说法,不应该从宋人的说法。就是说,这里还是应该作“有名”“无名”,应该这样断:“无名,万物之始也;有名,万物之母也。” 

当然这里面是有一点难讲。应该要帮助一下老子对于“始”这个观念是怎样理解的。我们看《老子》第十四章。我们用的是帛书甲本,用乙本来补,因爲帛书有些地方比今本好(不过倒也不是有太大的出入),我们就用帛书本。

视之而弗见,名之曰微。听之而弗闻,名之曰希。捪之而弗得,名之曰夷。三者不可至(致)计(诘),故[而爲一]。 

“捪”是“抚摸”的意思;今本作“搏”,“搏斗”的“搏”。在这里,老子讲这个“道”是看不见、听不到、摸不着的,他不会用“搏”这个主动性这么强的字。而且今本一般的是“搏之而不得,名之曰微”,前面是“视之而不见,名之曰夷”,这也不对。看不见的东西用“微”来形容是好的,摸不着的东西是用“夷”,“夷”是“平夷”的意思。如果“视之而不见,名之曰夷”,就没有意思了。所以这个字帛书本就显然比今本好。

很清楚那都是讲“道”的:没有声音、没有顔色、没有形象,看不见、听不见,而且摸不着,它没有形体。“三者不可至计”,这个就按照今本念作“致诘”,“不可致诘”的意思是讲不清楚。“故而爲一”,“故”字下这个字讲起来很麻烦,大概应该从今本读爲“混”。接下去:

一者,其上不,其下不忽。寻寻呵不可名也,复归于无物。

“一者”两字,帛书甲本、乙本都有的,今本一般都没有,唯独傅奕《道德经古本篇》里有。这个傅奕是唐代人,北齐时候,在彭城有人盗墓,盗了项羽一个妾的墓,里面出了一本《老子》,他的本子就是根据这个古本《老子》来校的。现在我们看起来,当时这个事情应该是有的,不然他不可能有些地方跟一般的本子都不一样,但是跟帛书本一样,跟竹简本一样,这是不可能的(校按:傅奕虽然有古本爲据,但从傅奕本避讳情况来看,此古本的时代似不能早于西汉中期,不可能是项羽时代的本子)(三观先生注:按项羽死于前202年,项羽妾彼时已成年,至汉景帝结束的前141年,相隔60年+15年以上,项羽妾理论上可以活到汉景帝后期。项羽妾本避讳刘邦、刘恒或是真实,若避讳刘彻则不可能)。当然他整理的时候有很多错误,凭他自己的意思,有很多错误。但“一者”这两个字,今本唯独是傅奕本有。“一者”的“一”实际上就是指“道”。“其上不,其下不忽”,这两句我们也要按照今本“其上不皦,其下不昧” 来理解。一般的东西上面是光亮的,下面、底下就没有光了;但是“道”这个东西,其实它也没有上下,上面不见得特别亮,下面也不见得就暗。“寻寻呵”,今本作“绳绳兮”。这个“兮”字有些本子是没有的,有些本子有,意思应该是一样的;“寻寻”和“绳绳”古音还是可以通的,这个我们在这儿就不讲了,也没有时间讲。那么这个“寻寻”怎么讲呢?我们知道,《诗经》里面有“宜尔子孙,绳绳兮”,“子孙绳绳”,近现代的有些解释,以爲讲子孙多,其实古代“绳绳”没有多的意思,它就是继续不断的意思。

在这里应该用河上公的注,也就是说,“道”不断地动,不断连续地在动,应该这样理解。《诗经》里的“子孙绳绳”,就是子孙不断地绵延的意思。这里是说:“道”这个东西在不断地运动,産生新的东西,産生出来的东西又不断地死亡,又回归于“道”。接下来的“不可名也”,就是不可名状,也就是用一般的语言很难来形容它是个什么东西。“复归于无物”,别看它能够産生东西,这些东西最后还是要回到“无物”,“无物”也就是“道”。再看下去:

是胃(谓)无状之状,无物之[象。是谓忽恍。随而不见其后,迎]而不见其首。 

“是胃(谓)无状之状,无物之[象]”,就是说这个东西虽然是“无物”,是“道”,但是“物”就从它里面出来的,它包含了这个因素在里头,所以才能生出万物。但是在物还没有形成的时候,它是“无物”,就是“无状之状,无物之[象]”,没有形状的,但后来有形状的东西都是由它生出来的。“是谓忽恍”,这个也是可以用今本来讲就行了,恍恍惚惚的,讲也讲不清楚。“[随而不见其后,迎]而不见其首”,就是说它没有首尾,没有始终,就是这样一个东西。然后呢?

执今之道,以御今之有,以知古始,是胃(谓)[道纪]。 

这个话很重要。“执今之道”,今本都改爲“执古之道”,很明显今本是不对的。《老子》还有一个地方,也是类似的情况。我们看《老子》今本第二十一章,也是讲“道”的。什么“孔德之容”啊,“惟道是从”啊,什么“惟恍惟惚”呀,“其中有物”呀,“窈兮冥兮”啊,“其中有精”啦,“其精甚真,其中有信”,都是讲“道”。那后面怎么样呢?

自古及今,其名不去。

“自古及今”帛书甲、乙本都作“自今及古”,今本一般的本子也都改成“自古及今”了(当然还有少数本子,包括我刚才讲的傅奕本,还是“自今及古”,帮助他有根据)。但是从古书里面一些线索看呢,其实王弼本本来也是“自今及古”,也是后来人改的。后来的人总认爲一讲到“道”,就应该从古讲起,所以他就把这个“执今之道,御今之有”改成“执古之道,御今之有”了。其实《老子》的意思很清楚。我们现在已经有了“万物”,但“道”还是在其中,“自今及古,其名不去”。最原始的时候只有“道”没有“万物”,后来有了“万物”,这个“万物”是“道”所生的,它也是靠了“道”才能成长,最后当然要死亡、回归于“道”。所以“执今之道”就是执有了“万物”以后的“道”,“以御今之有”,就是要以道的原则来对待现在的“万有”,现在的这些事物。所以从这里我们可以看清楚,《老子》讲的这个“有”,它指的是“物”,就是我们后来讲的“万有”,就是要根据“道”的原则来对待现在的“物”。“以知古始”,从现在他体会到的“道”,可以推到最原始。最原始什么时候呢?就是还没有“物”的时候,宇宙最原始的时候。“是谓道纪”,这个“道”是应该这样来理解的。他的“始”是这样的意思。所以你不要看见他讲“今”,认爲好像就是很近的时候。他是根据“无物”“有物”这个界线来分的:有了“物”,就是“今”了。他讲的“始”,就是指宇宙原始“无物”的时候。

这里我们再来看《庄子》的《天地》篇:“泰初(它写“泰山”的“泰”,也就是“大”加一点的“太”)有无”,泰初的时候只有这个“无”。“无有无名”,没有“有”,没有具体事物,也没有“名”。“泰初”就是“始”,也就是“太始”。《天地》篇后面还有这样的话:“一之所生”,“一”实际上指的就是“道”,“一之所生”即道之所生。“一之所起”,就是“一”刚刚开始的时候。“有一而未形”,有这个“一”了,但是还没有具体的形状,还没有分化出“物”来。这里又牵涉到老子讲的“道生一”的问题,实在没有时间详细讲,但有的问题不得不牵涉到,后面恐怕我还要讲到。

这里牵涉到一些新出的资料,比如说,上海博物馆的楚简里面,有一篇叫作《亘先》。这个“亘先”我认爲应该读爲“亟(极)先”。楚简里面,常常用“恒”(它写作“亘”,没有竖心旁的)来代表这个“亟(极)”,因爲“亘”跟“亟”古音相近。这是有很多证据的,好多搞楚简的学者都已经说了。我在2007年在台湾开会的一篇会议论文《是“恒先”还是“极先”?》里面也讲这个问题,这个文章他们印得非常慢,到现在还没有出来(校按:不久后,文章就印出来了,现已收入《裘锡圭学术文集》)。后来我在《复旦学报》2009年第一期上又发表一篇《说“建之以常无有”》,就是《庄子·天下》篇里的“建之以常无有”,里面也提到这个问题。所以这个“亘先”我认爲应该读爲“亟(极)先”。这《亘先》篇它也是讲宇宙生成的,它就说“亘(亟—极)先无有”。《庄子·天地》篇里是“泰初有无”,它是“极先无有”,是说最早的时候是没有“有”的,两个意思是一样的。所以,“极先”也好,“泰初”也好,就是《老子》讲的“始”,就是前面引过的《老子》“以知古始”的这个“始”,是指“无有无名”——没有具体事物,也没有“名”,只有“道”——这样一个阶段。所以“无名,万物之始”的这个“始”字应该这样来理解。讲“无名”,实际上要着重于这个“始”,就是宇宙开始、万物还没有産生时候的情况,那时是“无名”的。

“有名,万物之母”,这个怎么理解呢?《老子》说“道”可以爲天下母,“万物之母”不还是指“道”吗?但是他认爲这里存在一种区别,所以他说“道生一,一生二,二生三,三生万物”。一般地讲,“万物”可以说是“道”生的,但是他要讲得更细,“万物”是“一”生出来的。古人如西汉晚期的严遵,他的《老子指归》已经解释了这个问题;现代人,比如说徐复观,还有陈鼓应先生,他们都有比较明确的解释。

“道”跟“一”还是有区别的。“道”可以适用于最原始的所谓“始”,所谓“初”的阶段,什么都没有的时候,只有“道”,“无名”,“无状无名”,“极先无有”。等到要産生“物”的时候,就是“道”潜在的一种力量,可以産生万物的力量,这时候显露出来了,要産生万物了,这个阶段就叫它“一”。“道生一”好像就只能这样解释。“一”的阶段就可以认爲是“有名”了,要産生万物了。【编按:关于“一”的解释,我后来的意见有所变化,参看拙文《说〈老子〉中的“无爲”和“爲”》,已收入本书】这个“有名”,我们可以这样理解。万物当然都是有名的,它们都不一样,当然需要名。这个时候,一方面是从“无”要到“有”的过渡阶段;另一方面很重要,我是这么理解的,道有一个对立面了。在原始的时候,什么东西都还没有的时候,只有“道”这么一个东西,你根本不需要“名”,你叫不出“名”,因爲它没有对立的东西。这个时候它要産生万物了,所谓“万物之母”,它就跟万物相对了。相对于“万物”而言,它是“一”,“万物”是各有各的特性的,而它是统一的;相对“万物”而言,它是“大”,什么东西都没有它那样“大”,它能包括一切,是不是?所以“有名”可以这样理解。所以“无名,万物之始也;有名,万物之母也”是这样理解的。实际上,根本上都是指“道”。所以,老子也好,好多后人也好,讲“一”的时候,形容“一”是什么东西时,往往跟形容“道”的话没什么区别,你没法有区别。按照他们现在的研究,可能有个阶段上的区别。这个意思其实严遵《老子指归》里已经有了。《老子指归》里解释“道生一”时是这样说的:“一”对于“道”来讲它是“有”,对于后来的“神”(他讲的是神明,其实也可以理解爲精气,这个问题我不在这里展开了)来讲,它又是“无”。他说“一”对于“道”讲是“有”,“道”是“无”,它是“有”了;但是对于“神”来讲呢,它是“无”。其实徐复观他们讲的意思,在严遵《老子指归》里已经有了。所以我们可以这样来理解:讲的实际上都是“道”,但是区分爲“无名”“有名”。“无名”就是“道”,相当于什么都没有的阶段。“道”是无名的,《老子》里常常讲,“道恒无名”,“不可名”,“吾不知其名”。

一方面是说“道”是“无形”的,讲不出它是什么,所以“无名”;另一方面很重要的一个意思就是,它在开始时没有对立的东西,根本谈不上“名”,叫作“道”是勉强想出来的,因爲要说它,才有这样一个“字”,才叫作“道”。所以,“有名,万物之母”,实际上指的还是“道”。严格地讲呢,你也可以用他们的说法——由严遵到徐复观、陈鼓应先生他们的说法,就是说,指比较具体的“道”,就是从形而上向形而下过渡的时候的一个东西。总之,“万物”都是靠着“道”才能有的;有“道”才能有“万物”。

[故]恒无欲也,以观其眇(妙);恒有欲也,以观其所噭。

“以观其眇”的这个“眇miǎo”应该读爲“妙miào”。《说文》里面没有从“女”的这个“妙”,所以在“眇”字后面段玉裁的注举了古书里的一些例子,说是本来没有从“女”的“妙”,这个“妙”的意思在古书里就是用从“目”的“眇”来表示的,他认爲“妙”是“眇”的引申意思。这个我们不去管它。总之,用从“目”的“眇”来表示“妙”是合乎先秦古书的通例的。

最后一句“以观其所噭”很麻烦,主要是最后面的那个字。这个字帛书本从“口”,可以读爲“叫”,就是“大叫”的“叫”;也可以读爲“窍”,就是“七窍”的“窍”。但是在这里,显然是既不能够读爲“叫”,也不能读爲“窍”。另外,“以观其所噭”,一般的本子里没有“所”字,最后的那个字作左边从双立人的“徼”。这个“徼”字的说法很多,“徼”是边界啊,或许“徼”读爲“皦”,指光指明啊。“妙”是玄妙,看不清楚的;“皦”是光明,看得清。或者“徼”是事物的界限。但是都很难讲,很难理解,很难讲通。帛书本出来以后,也有人说帛书本有个“所”字是错的,那就没有什么可说了。实际上我们还是要看怎么样能讲通。过去从双立人的这个“徼”,讲得最好的是蒋锡昌的《老子校诂》,是民国时代出的。他说“徼jiào”应该读爲“徼jiǎo”。我们知道“侥幸”的“侥”可以那么写,就是“求”的意思。“恒有欲也”,过去都是没有这个“也”字的,作“常有欲”。“以观其徼”就是“以观其所求”,“求”跟“欲”是相应的。现在帛书本出来以后,高明先生的《老子帛书校注》就说蒋锡昌是对的。我看这话也有道理,只有蒋锡昌的说法放在这个帛书本里可以讲通,“所求”这个意思很好。“欲”跟“求”的意思是相应的。

这两句话跟刚才说的“无,名万物之始;有,名万物之母”一样,从宋代以来就有这么一种读法:“常无,欲以观其妙;常有,欲以观其徼。”很多学者,搞老庄的,甚至于帛书本出来以后他还要这么念。明明是有帛书本了,按照帛书本就没法这样念,只能按照一般的理解念作“恒无欲也,以观其眇;恒有欲也,以观其所噭jiǎo”,只能这样念,不能说“恒无”“恒有”。当然有些人根据他长期以来形成的观念,认爲帛书本只是一种本子,现在的本子也是有根据的,还是应该读爲“常无”“常有”。其实“常无”“常有”也有一点不像话,过去这样解释的人都要增字解经。什么叫“常有”?什么叫“常无”呢?是不是?那么,现在应该怎么理解呢?高亨先生《老子正诂》也是主张“常有”“常无”断句的,但是他认爲“常无,欲以观其妙”是什么意思呢?就是欲以“常无”这样一种态度来观察这个妙。他就是把“常无”“常有”作爲“欲以”的“以”字的一个宾语:以“常无”这样一种角度来观察其妙,以“常有”这样一种态度来观其徼。对他的断句我不同意,但是对他这种句法分析,我感到还是可以参考的。

当然还有一个问题:这个“其”字指什么?我感到按照现在的帛书本(其实王弼本本来也是这样的),前面两句都说“万物”,这个“其”字当然是指万物,没有问题是指万物。那么应该怎么理解呢?故恒无欲也,以观万物之妙;恒有欲也,以观万物之所求。这个“妙”是什么东西呢?就是“道”的作用,就是万物是怎么产生的、怎么灭亡的,这是很玄妙的事情,但是老子感到根据他的“道”的观念来解释是很好理解的。因爲这是比较奥妙的,所以要以“常无欲也”的角度来观察。爲什么这么说呢?因爲老子认爲“道”是“无欲”的。关于这个证据很多,我就只能念一下,譬如《老子》今本第三十四章,当然这个跟帛书本也有一点出入,但是出入不大,我就念今本,简单一点:

大道泛兮,其可左右。万物恃之而生而不辞,功成不名有,衣养万物而不爲主。常无欲,可名于小;万物归焉而不爲主,可名爲大。以其终不自爲大,故能成其大。

“万物恃之而生而不辞”,“道”也不推辞。“功成不名有”,“万物”形成了,它不据爲己有,即“不名有”。“衣养万物而不爲主”,“万物”都是靠“道”生长的,但它并不自以爲是“万物”的主人。“常无欲,可名于小”,这个“道”是“常无欲”的。“万物归焉而不爲主,可名爲大。以其终不自爲大,故能成其大”,这也是说“道”“常无欲”。过去要念“常无”“常有”的人,譬如说像马叙伦,说这个“常无欲”应该是没有的。它明明是有的呢,而且帛书本里也是有“恒无欲”的。所以老子认爲“道”是“恒无欲”的。就像现在有些搞思想史的人讲的,“道”是没有自己的目的的,它是自然的。不是说我要创造一个世界,我要让善人得到福,恶人得到惩罚,不是宗教的,它是没有目的的。它也超乎道德的。所谓“天地不仁,以万物爲刍狗;圣人不仁,以百姓爲刍狗”,天地、圣人都是最接近“道”的,都是模仿“道”,效法“道”的,它们不仁,“道”当然也是不仁的。它生养万物,不是爲了仁爱而生养的,只是一个自然的过程,它也根本不加控制,自然而然就是这样的,所谓“道法自然”。所以这个意思很明确的:“道”是“无欲”的。《老子》五十一章讲:“生而不有,爲而不恃,长而不宰,是谓玄德。”所以“万物”生长是“道”所决定的,但是并不是“道”有一种主观的意志。你要认识“万物”爲什么会生出来,爲什么会灭亡,只有从“道”,从“无欲”的“道”这个观点去理解,它是一个自然的过程,这样才能理解“万物”生死的现象。

“恒有欲也,以观其所噭(徼)。”当然具体的事物它是有它的欲求的。以“常有欲”来观察“万物”的一般表现,以“常无欲”来观察“万物”的出生、归宿这样一些比较奥妙的事情。总之一句话,也就是要通过“道”来理解“万物”,来正确对待“万物”。

所以这两句话,我感到帛书本有两个“也”字也不是偶然的。不能爲了自己的看法,就说帛书本没有道理;或者说帛书本也是一种本子,我们现在看到的今本也是一种本子,甚至于今本比帛书本还要早。这种可能性不是不存在,但是你要结合《老子》的整体思想,结合语言实际,然后作出判断,是吧?帛书本跟《老子》的思想比较相合,跟当时的语言习惯也比较相合。你搞出一些很特别的读法,讲起来还要增字解经,反而说帛书本不能依据,我感到这是不对的。

后面的话可能争议更大。我们看今本:

此两者同出而异名,同谓之玄,玄之又玄,衆妙之门。

帛书本是:

两者同出,异名同胃(谓)。玄之有(又)玄,衆眇(妙)之[门]。

今本“此两者同出而异名,同谓之玄”,跟帛书本“两者同出,异名同谓”这两句话不一样,帛书本的这两句话是很重要的。这个“两者”指什么呢?《老子》这里又是给大家留下争议的余地了,跟刚才“其眇”“其徼”的“其”一样。那个“其”是指什么?现在从古本看起来,肯定是指“万物”。那么这“两者”是指什么呢?可以说,凡是可以想到的“两者”,前人都讲了。有人说,比如刚才讲的在“有”跟“无”下断句的人说,这“两者”是指“有”“无”;有人讲,“两者”是指“无名”“有名”;有人讲,“两者”是指“无欲”“有欲”:种种讲法都有,能想到的讲法都有。我认爲,这个“两者”只能指“无名”“有名”,但是应该有一个具体对象。(校按:有的学者认爲“无名”指“道”,“有名”指“一”,是对的。有的学者认爲“无名”指“道”,“有名”指“天、地”,则不确。)

“异名”是不同名的意思。刚才我们还讲了“自今及古,其名不去”。《老子》讲“道不可名”,但又说“其名不去”,是以“其名”来指“道”。当然王弼的注就说了:“无名”就是“其名”,“无名”就是道的名称。这种说法后来继承的人很多,但是我们感到好像不应该这样讲。这“无名”说的就是“道”,但不必看作道的名。《老子》说“强字之曰道”,刚才讲过了,在“万物之始”那个阶段道是无名的,但是你又要讲它,那么就用“道”这个“字”来讲。所以“道”这样一个东西,实际上也是一个名。我们在有些问题上不能看得太机械。我们刚才讲,王弼认爲“无名”就是道的名,似乎没有必要。但是“道”是不是也可以叫作“名”呢?并不是一定不可以。这就要看在什么环境下。

《老子》说“字之曰道”,他是要帮助“道不可名”,帮助这个原始阶段是怎么一回事。但是你们看《吕氏春秋》的《大乐》篇:

道也者,至精也,不可爲形,不可爲名,彊爲之谓之太一。

“不可爲形”,它没有形状,你不能讲出它的形状来。“不可爲名,彊爲之谓之太一”,“太一”是可以看作“名”的,是吧?按照《老子》的讲法,“大”“一”是可以叫作“名”的,那“太一”也可以叫作“名”。也是道的一种名。刚才讲过,《老子》说“自今及古,其名不去”,“其名”就是指“道”而言的,这个大家都承认。在这里它就用“其名”来指“道”啊。所以要看它是在什么环境里的语言。

再举一个例子,《文子》的《道原》篇,它说“老子曰:'有物混成,先天地生’”,等等,后面有些话我就不引了,我们来看它的这一句:“吾强爲之名,字之曰道。”他在“字之曰道”前面加了“吾强爲之名”。其实《老子》不是这样子的。《老子》说“吾不知其名,字之曰道”。所以《文子》在这里就是认爲“道”也可以叫作“名”。从刚才说的“自今及古,其名不去”看,其实《老子》本身也不是那么严格的:就是在一定的场合,它要帮助原始阶段是无状无名的,它就强调“无名”;在帮助一般问题的时候,“道”也可以看作“名”,实际上“道”这个“字”也是一种名。在这方面,古人其实并不是很严格的。

再比如说,帛书《道原》,这是一篇很重要的道家文章,那里面说,“道”这个东西,“人皆以之,莫知其名”,大家都要用到这个“道”,都靠这个“道”,但是不知道它的“名”。“人皆用之,莫见其刑(形)”,无形、无名。“一者其号也”,它倒没有讲“一”是道的名,而说“一”是它的“号”。《老子》讲“强爲之名”,他当然说的是“大”,但事实上这里的“一”肯定是跟“大”一样的;在《老子》那里也应该可以叫作“名”,它这里就叫作“号”。接下去是“虚其舍也,无爲其素也,和其用也”。《老子指归》的《得一篇》,讲《老子》“昔之得一者”,什么“天得一以清” 等等的这一章的,里面有一段话,我认爲是从上引《道原》里的话化出来的。它讲这个“道”啊,“一,其名也;德,其号也”,《道原》里是“一者,其号也”,它是“一,其名也;德,其号也”;“无有,其舍也”,《道原》是“虚其舍也”;“无爲,其事也” (这个“事”,我认爲是“素”的误字,“无爲,其事也”很难讲),《道原》里是“无爲其素也”。后面是“无形,其度也;反,其大数也;和,其归也;弱,其用也”,是从《道原》那段话化出来的。因爲《老子指归》后面要提到“德”了,它就来个“一,其名也;德,其号也”,《道原》篇里不讲“德”,它就可以说“一者其号也”。所以这个“名”“号”“字”并不是那么严格的东西。我们要理解,“道”,《老子》强调“无名”,就是要强调刚才讲的“始”,“始”是宇宙的原始状态,“无形”“无名”的阶段,没有“万物”的阶段。并不是说“道”就根本不能看作“名”了。所以老子说“道”自今及古一直存在,就可以说是“其名不去”。广义地讲,“道”也可以是“名”。所以我比较同意“无名”“有名”是“两者”的这个说法,但还要具体地讲:这个“无名”就是指“道”,“道”也是个名;“有名”就是指的“一”“大”,是与“太一”一样的名。刚才说了,这两个阶段《老子》还是有区分的。

至于“两者同出”,我们知道,“名者实之宾”,“名”是从“实”出来的,所以实际上两种“名”都是从“道”这个本体出来的。“异名同谓”,虽然名称不一样,指的是同一个东西,最多只有阶段的区别,实际上指的都是“道”。“一”实际上也是“道”,《老子》里面讲的很多“一”,跟“道”很难说有什么区别。但是刚才讲了,从阶段性上《老子》是有区别的:一个用“始”,一个用“今”;一个是“无名”,一个是“有名”。不过他并没有具体地讲明“道生一”到底怎么一个生法,“一生二,二生三,三生万物”怎么生法。后来(这方面我跟李学勤先生意见差不多),很可能是关尹这个人加以具体化的。于是就有很多人沿着这个思路,讲宇宙生成怎么具体生成的。包括易纬《易乾凿度》,这里面讲得很具体了,最初什么都没有,怎么样有气了,怎么样又有形了,等等,这是后来人的发展。老子当时没有这么复杂的思想,但是他很明确地指出:是有“始”这样一个阶段,“无名”这样一个阶段;由这个阶段进入“有名”阶段,万物才生成。这是很清楚的。所以他说“两者同出,异名同谓”,指的就是“道”。

像“异名同谓”这样的说法,我们看《庄子》的《知北游》,它说:“周、徧、咸三者(它是讲语言学啦),异名同实,其指一也。” 

“异名同实”,不同的语言,不同的词,但是它表达的意思是一样的;“其指一也”,它所指的是同一个东西。这个跟“异名同谓”意思是一样的。“两者”是“异名同谓”的。按照我们这么解释,应该是比较好理解的。但是现在也有人反对帛书本,爲什么呢?因爲他主张“两者”是指“有”“无”:一个是“无”,一个是“有”。“无”跟“有”都可以认爲是从“道”出来的,但总不能说“无”就是“有”,“有”就是“无”啊。所以他认爲“异名同谓”这个说法是不对的,他就否定帛书本,肯定“此两者同出而异名”。其实今本大概本来是作“此两者同出,而异名同谓”的,后来读成“同出而异名”,“同谓”没有意思,于是成了“同谓之玄”,加了“之玄”两个字;“同谓之玄”没有什么意思的。所以我感到还是帛书本对,应该从帛书本。

“玄之又玄”就是“玄而又玄”的意思。我们知道裴学海的《古书虚字集释》,这个书当然有好多问题,他有时候说这个虚字通那个虚字,很不科学的;但是我认爲他说“玄之又玄”的“之”当“而”讲,大概是对的。“之”有的时候用法跟“而”有点相似。而且他还举了一个与“玄之又玄”类似的例子:《庄子·达生》篇里的“精而又精”。所以“玄之又玄(玄而又玄)”就是非常玄妙的意思,当然是指“道”而言的。

“衆妙之门”,所有奥妙的东西都是从这个门出来的,或者说,所有奥妙的道理你只有通过这个门才能理解。这里他用“门”字,这样的比喻古人常用。我们看刚才讲的帛书《老子》乙本的卷前佚书,它有这样的话:“万物之多,皆閲(閲读的閲,就是“门”字里面一个“兑”字,经历的意思)一空。” 万物都是从一个孔里出来的。在《淮南子》里也有类似的话。《淮南子》的《原道》篇“万物之总,皆阅一孔”, “百事之根,皆出一门”。很明显,他讲的“一孔”“一门”,都是指“道”。所以“玄之又玄,衆眇之门”,就是说“道”的道理是很玄妙的,要理解万物的奥妙必须通过“道”。这个“门”就是“道”,就是我讲的“道”啊“一”啊,就是这个东西。

所以我认爲《老子》这一章,《道经》的第一章,真可以说是开宗明义的一章。他就是说我所要讲的“道”,不是一般所说的“道”;它的重要性在哪里?就在于:要理解万物,要正确对待万物,就是要认识这个“道”。老子一方面说“道”是“无欲”的,一方面又说“万物”是“有欲”的,他是主张按照“道”的精神去欲、节欲、寡欲的。《老子》里这方面的话很多。现在我就不引了,以后有空再说。老子一贯的态度就是这样。从现在这个世界他理解到“道”的道理,又从“今之道”的道理推知“古始”的情况。他认爲应该根据“道”的精神来对待万物,让大家都按照“道”的精神来生活。总之,《老子》是这么一个思想,所以我们所讲的这一章可以说是开宗明义的第一章。

当然这里牵涉到一个问题。时间是到了,我再稍微提几句。我们知道,帛书本是《德经》在前,《道经》在后;北大本也是这样,《上经》是《德经》,《下经》是《道经》。这都是写得清清楚楚的。那么这样的话,《道经》就不是全书的第一篇了。但是有些先生,比如像李学勤先生,他就曾认爲不见得古代的本子都像我们所看到的帛书本那样,也有可能有《道经》在前的。我感到这个问题以后还是要研究。因爲《道经》的第一章好像一个“宣言”似的,实在像开宗明义的第一章。(校按:不但帛书本、北大本都是《德经》在前,西汉晚期严遵的《老子指归》也还是《德经》在前。看来《老子》原来的篇序,至少是主流的篇序,确是《德经》在前。不过“道可道”章毕竟是《道经》的第一章,帛书甲本就已经是这样了。)当然这个问题很难说啦,古人的看法,思想方法,可能跟我们不完全一样。那么我拉拉杂杂地就讲到这里爲止,讲得不好请大家原谅。谢谢大家!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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